凤凰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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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缘起

  名人名城,相互映衬。湘西凤凰是文学家沈从文、画家黄永玉、民国总理熊希龄的家乡。因了这些名人,凤凰地方闻名世界,凤凰美景和湘西风情,使得名人的名气更大。来过凤凰的人,都从众多的古旧书摊、名人故居、各式纪念馆中,以及凤凰人自豪的语气中,记下了这些曾经的名人,使之成为现代人心目中的名人。沈从文是五十年前名满天下的文学大师,后三十年却放下了文学转向文博研究,至八十年代再次“复活”,有人提名他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但他后半生放弃文学,从文学家的操守上说,已经失去了获奖的资格;晚年去美国讲学,受到空前热烈的欢迎,所谓“空前热烈的欢迎”,就是从未有一个中文作家在美国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和反响,在美国,也从未如此热烈的欢迎过一个中国文人。与“沈从文热”同时,八十年代末还有钱钟书热,所以当时有一种夸张的说法:二十世纪最值得看的两部文学作品是“二城”,即钱钟书的《围城》和沈从文的《边城》。

  八十年代,是文学和文化孕育变革和转型的时代,高中和大学在这样的文学热潮之中,不免受到一些影响。八十年代末看《沈从文文集》,从文字中领略了边城风尚和湘女多情。生来没有写作的命,读不出好的文字和意象,学不到写作的手法和小说的结构,倒是对文学中的各种事实包括自然与人文的记述、女性的风韵十分的感兴趣。和朋友讨论说,有三个地方的女子最适合娶来做老婆:东北女子耿直勤快,男人可以不管家事,幸福又安逸;徽州女子贞洁稳重,随时欢迎游子归来;最好是这湘女多情又蛮霸,居家乐无穷。朋友从高中时就认识了一个东北女孩,走遍天下也未放弃过对她的信心,最终抱得美人归。冲着这“最好是湘女”的传言,耽误了十数年的人生光景,等待一次湘西之旅。

  二、旅游——地方知识的了解

  湘西风景秀丽,湘女多情美丽。虽然有这样的誓言,这次湘西之旅却有着任意性和当下性,却并未刻意来寻找湘妹子的多情,否则哪里需要十数年的等待?但如果不是这个十数年前的玩笑,哪里会选择湘西作为这次旅游的目的地?哪里的风景不动人,天涯何处无芳草?所以我的湘西之行,不过是一次平常的旅游。这里所说的“旅游”,无非是旅游者根据一定的个人计划,通过国家所建设的道路,按照旅游部门开发和宣传的景点,借着某些历史的、文化的、传统的绮想,暂时换一个吃饭、休息、看风景的地方,或者去映证某些想象,或者借题发挥一些新的想象,然后彻底回到生活常态,准备下一次的不同地点的重复旅游。至于具体去哪里旅游,虽然是旅游者根据自身的经济状况和个人喜好来决定,实际上却是被群体意识所决定了的。北京、上海、杭州等文化名城,周庄、同里、乌镇、平遥、甪直等仍然有人居住的古镇,或者是敦煌、临潼、古代皇陵等大型古迹,或者是九寨沟、黄山、张家界等自然风光,这些目的地,都是被事先认同了的旅游意识所决定的。旅游者自身并没有实质性的自主性。旅游之前,旅游者的意识和决定已经被各种文字和信息同化了,旅游过程中旅游者所具有的观察角度也是事先被设计了的,而最后所见所思,不同的旅游者也具有同质性。即便从个人历史的角度来说,同一旅游者不同地点的旅游在根本上仍然具有同质性。当然,具有同质性并不是对旅游本身以及旅游行业的贬低,恰恰相反,旅游及旅游业的同质性,既是辛苦劳累的人们休息、思考的途径,也是社会有序化的一种体现。

  我的湘西之行的决定,虽然并不是完全来自当下的各种媒体的信息同化与蛊惑,而要追溯到十几年前沈从文先生的文字,但是对湘西的向往和想象,已经具有了当下的很多时代风尚,我们已经无法不被这个同质性的世界所同化和裹挟。实际上在过去的几年中,不断的翻阅和查问凤凰的信息,包括路线、景点、人物、饮食、住宿等方面。就在出发前两天,还刚刚查阅了凤凰旅游的网站,了解凤凰的历史风物和湘西小吃。

  沱江镇是凤凰县治所在,现在是全国历史文化名城,位于湖南省西部边缘,西邻贵州的松桃和铜仁。地处川湘边界,武陵山脉中段,名闻中外的世界自然遗产张家界和梵净山之间,从湖南湘西苗族土家族自治区首府吉首市向南约80公里处。其历史一直追溯至先秦,本是一个军事要塞,原名镇竿镇,至清朝在此屯军后改称凤凰,清朝“八大军区”之一的辰沅永靖兵备道、镇竿镇总兵均驻节此地,出过上百个将军。民国升格为凤凰县后,军事的作用已大为减弱,只有粗糙且坚固的赭红色巨石砌成的圆形城池,还能显示出古城建筑的军事目的。 这个名字的由来说法不一,传说有一对凤凰从这里拍翅而起,小城便有了这么一个美丽的名字。也有说凤凰西南的一座山形如飞风,故名凤凰。

  沱江是绕过小城边廊的一条河,河水清莹澄澈,河底的水草清晰可见。河上渔舟荡漾,嗳乃声声,几点慵懒的鱼鹰随渔翁的号子扎进水中,荡起圈圈涟漪,恰似你扩展的思绪。河畔,有阿妹在淘米、洗菜、捣衣、照身影,阵阵杵声与姑娘的欢声笑语相应和。那些由木柱作架,以纵纵横横的杉木板作壁,支撑起湘西富有民族特色的吊脚楼,壁连着壁,檐接着檐,悬挂在高高的河壁上。连同木楼后面的青山倒映在沱江清澈的波光里,那和谐、淡雅的意境,只有从唐诗宋词或水墨画中才寻得见。

  北门又称"壁辉门",城门上的城楼依然完好,雄伟壮观。古城楼两端沿江岸筑有城墙,高近两丈,为紫红色砂石垒成,建成于康熙年间,现在依然保存完好的一段约有500多米。古城所有的小巷都是由青石板铺就,这一块块从山里背来的青石板,纵横交错成小城的血脉,每一条小巷的青石板都被人们的脚板打磨得油光发亮,无疑是小城岁月的见证。

  走进临江老街,满眼是陈年的砖墙和古朴的木板门槛。说是街却没多少店铺,更没有招惹人眼的广告招牌,临街的多数房屋敞开着门扉和窗子,很坦然地任你观览。几束斜阳投身的光影里,偶尔有挑着山货挎着背篓的人匆匆掠过,门边窗前,不时就有老妪、孩童好奇的目光,看风景的我分明成为他们陌生的风景,在小街幽深而神秘的氛围中,唤起人们对一个久远年代纯朴民风的回忆,恍然依稀,我仿佛回复到沈从文先生笔下的岁月。我似乎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朦胧中看?边城"里的爷爷、翠翠、大佬……向这边走来,看见沈从文先生朝他的故居走去。

  从文先生的故居位于城南中营街,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四合院,看上去很古老。院中有用石板铺成的小天井,天井四周为瓦木结构的古屋,有正屋、前屋各三间,厢房四间。屋子不大,却幽雅怡神,沈从文先生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少年,正是这种古朴雅致的环境陶冶了他的性情,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在沈从文先生的书房,临窗是一张大书桌,沈从文先生的《边城》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写成的。

  沈从文在《湘西》中写道:“一切风景静美而略带忧郁,随意割切一段,勾勒纸上,就可成一绝好宋人画本。满眼是诗,一种纯粹的诗。生命另一形式的表现,即人与自然契合,彼此不分的表现,在这里可以和感官接触。一个人若沉得住气,在这种情境里,会觉得自己即或不能将全人格融化,至少乐于暂时忘了一切浮世的营扰。”湘西走玩,在看似平平淡淡之中,给人浸入肌骨,划过心坎的种种感受。湘西是这样一个地方:没有去过的时候,神秘美丽让人向往;走过玩过,便再也难以忘记。

  凤凰分新旧两个城区,城中土家族、苗族、汉族杂居。老城区傍沱江而建,沱江如酒,沿江的吊角楼就如美人醉酒一样憨态可掬。城内大街小巷中辣子与熏肉的香味四季飘香,多情湘女,婆娑而过。有月光的晚上,苗民男女的对歌声可惊醒每一扇临水的窗户。条石铺砌的街巷,依江而建的木制吊角楼,完好地保留着苗族、土家族的建筑风格。清浅的沱江穿老城而过,红色砂岩砌成的城墙伫立在岸边,南华山衬着古老的城楼,城楼还是清朝年间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还看得出当年威武的模样。北城门下宽宽的河面上横着一条窄窄的木桥,以石为墩,两人对面都要侧身而过,这里曾是当年出城的唯一通道。

  清晨出北门外,看人们沐浴在晨曦中沿江洗衣劳作,逛逛老街,两边店铺林立,染坊,银器作坊、酒坊、土特产店,还有身着民族服饰的摊贩散布其间,构成了一幅湘西市井图;转转城中的庙宇、宗祠,其中以城西北的陈氏宗祠为代表,具有浓烈的地方特色。出了城,可见一山如利剑穿空,拔地而起,曰天星山。进山,再见斧削刀砍的绝壁中一清溪婉转。跨过清溪,登栈道,古树夹道,怪石峥嵘。上山顶,一平台豁然开朗,中有一方池为“天池”,汩汩溪流,却久旱不涸,常有麝獐叹水,百鸟低回。下得山来,性犹未尽,去奇梁洞。沿溪水入洞,洞内有云雾山、天堂、龙宫、阴阳河等景,收桂林、张家界奇景于一洞。出洞入江,可再去看湘西最大的瀑布大龙洞和黄丝桥古城。

  南方的深秋,气候宜人,兼之旅游淡季,正是我等有闲无聊之人旅游的好季节。上午做出行的最后决定,下午订票取款、空调快速,夜间行车,方便舒适。一路无话,第二天早晨6点就到了湘西州的首府吉首。给远方的爱人报了平安之后,上了去凤凰的班车,上午七点到了凤凰县城。一夜之间,就从我现实生活的圈子,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这中间没有任何悬念和偶然性,甚至比在家睡一觉还要安稳,在家睡觉有时候还会失眠,会有恶梦,会有很多烦扰和意外的来访,而在把你直接送到目的地的封闭的车厢里,你没有任何悬念和偶然的来到了目的地。这就是人类文明的发展所体现出来的理性的进步吧。所谓理性,大概就是减少偶然性,加强了人的行为的目的性和结果的符合目的性。

  刚一下车就有很多人围上来,问要不要住宿。现在是旅游淡季,对于凤凰旅游业来说,正是买方市场,客源需要努力争取。我一个人,无可无不可的随着第一个上来问话的大姐到了她的家庭旅馆。由于是淡季,几乎不需要过多的讨价还价,就安定下来。15元包了一个标准间,匆匆忙忙的洗漱一番,就来到了闻名已久的沱江边。

  第一天在沱江边闲逛,见到了闻名已久的横跨沱江的跳岩、踏岩木桥、凤凰古桥、凤凰八景之一的彩虹桥、北城门楼、在沱江边上的跳岩宾馆吃了沱江小虾,喝了湘西甜酒,看到了对岸的吊脚楼。第二天闲逛,范围扩及凤凰古城,看到了沈从文故居、熊希龄故居、黄永玉居住之地以及当地政府赠送给名人黄永玉的山顶豪宅、田氏宗祠等所在的方位和门牌门楼的形状,虽然未必了解名人之所以为名人的内在缘由,却先知道了名人之所以为名人的外在样式及其与常人的距离。第三天,与静极思动的老板一起去了苗寨,与苗民一起赶集,听了苗乡的迎宾鼓,喝了苗人的迎宾酒,看了苗族风情的表演,还碰巧做了一回苗家新郎。回程时,在黄丝桥古城遇到苗民拦路征收“卫生费”,说理、硬闯、偷逃、报案,手段用尽无结果,交钱买路而归。第四天,仍然在凤凰城里闲逛,去了网吧,买了姜糖。原本计划在沱江边住一个星期,等候一个可能来、也可能永远不来的朋友,就在临到约期的前夕,忽然决定离开。下午五点乘车离开凤凰,6点多到了吉首,给自己买了一支钢笔作为来凤凰一趟的纪念,当晚离开了湘西回家。

  至此,我完成了可以称为“旅游者”的一趟完整的旅游过程:事先有所筹划的旅游、充分的资金准备、明确的目的地和明确的目的、便捷舒适的交通、品尝当地小吃、了解当地物产名胜、结识几个同行的旅游者、带回纪念品、拍了风景照,还有一身的仆仆风尘。当然,旅游的成败在于是否获得了那种可以复制的快乐,从这一点来说,这次湘西之行并不是一次成功的旅游,因为我并没有快乐可言,更没有那种旅游部门操作的可以批量复制的快乐。

  三、旅行——环境更换与自我了解

  尽管我去了一个事先有所了解和想望的地方,具备了所有可称为“旅游”的要素,但这次湘西之旅,应当称为“旅行”。旅行和旅游的不同之处在于:旅游是想通过环境的转换,获得预想的视觉听觉享受,享受可以复制的快乐和休闲,在设计和预想中,已经尽可能的排除了偶然性;而旅行则是一种对新环境的期待、探索和发现,充满了对偶然性的期待和坦然对待。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通常的理解就是不但要读书,而且要参与实践,不但要掌握理论知识,而且要能够验证书本知识并运用书本知识,或者从实践中获取书本之外的新知识。然而实践与行路终究不是一个概念。这里的“行万里路”,就是指不断的旅行,它与“读书”并列又有对立。从本质上说,读书也是一种思想的旅行,而行路也是一种阅读方式。但从具体的方式来说,行路的阅读与书本的阅读,或者读书中的思想旅行与实际的旅行仍然是不同的。文字是经过他者的过滤和建构,意象或者美,成为一种结构性的完美,而旅行中所见,却是时间性展开的、偶然性的碎片,要经过反刍和思想的重新组合,才构想出独创性的亲身所体验到的感受。这就是阅读的过程总是一种愉悦,而旅行结束之后的回味更美好的原因。

  在此前十数年的想望和半年来的具体筹划中,总是带着一种神往、希望、欣喜的心态,不但对凤凰的风景和人文有所期望,更对某种形式的相遇有了如此具体而又浪漫的设想,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迎接那场不期而遇的惊喜,只是具体的时间问题。然而当我决定去凤凰的那一刹那,过去所有一切的向往和关于凤凰的知识,都是忘却了的,所有的曾经的凤凰之约已经是不可能实现,所有的幻想、欣喜、目标都在瞬间失去了意义,带着逆转了的、几乎无法承受的迷惘开始了湘西之行。因此,当我开始这趟旅行的时候,它已经和过去的任何筹划和想象没有内在的关联了,它只是我日常生活的一个具体行为,一次生活轨道的意外,思维和情感并未按照既定的规则运转,而是继续张望。如果说旅游是旅游者有目的有计划的理性行为,而旅行则是继续着与日常生活完全连接在一起的思想旅程。

  2001年秋天,我来湘西讲学,顺道游了凤凰。那次,我遇到了后来成为我的女友的多情湘女。因为全程有接待单位陪同,一天之内“看完”所有凤凰县的景点,包括县城的和散布在乡镇的古城墙、古寨和古城。沈从文故居、熊希龄故居、破败的城门、略带混浊的沱江、一个转型中的小县城所具有的杂乱、南方古长城、湘西的山珍水货等等,从旅游的角度来说,是一次效率极高的方便、完整又快乐的旅游。因为那次旅游只是顺道旅游,不在我的计划之内,不是直接的目标,所以并未被我看作完成了十数年的愿望。虽然完成了一次旅游所有应当完成的内容,甚至完成了这样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愿望:结识了一个湘籍的美丽女子,然后娶她为妻。当我开始这次凤凰之旅的时候,关于凤凰旅游的内容我是了解的,但正因为这样,使我这次湘西之旅失去了“旅游”的目标和表征,凡是一般初来凤凰的旅游者所要了解的、所希望看到、听到的,我都不再需要,因为我不但有了很多关于凤凰的知识,还有了直观的亲历印象。如果仅仅从“到此一游”的角度而言,我已经是到此再游,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关于“旅游”的印象、愿望、计划和欣喜,与旅游的内容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两次来凤凰,旅游或者旅行,唯一相同的是,带着希望而来,第一次的希望,除了期待,最后还有惊喜,而这次的希望,却没有了期待,也没有了惊喜,只带着无需遵守的约定。

  几年前的列车,大多是白天发车的慢车,逢站必停,而且停靠的时间很长,足以让当地的商贩们做成一笔笔生意。硬座已经是很大的享受,卧铺需要一定的级别或者身份证明。少年时代乘火车旅行,总是买一张或者半张无座票,站在车厢的中间,隔着车厢的门玻璃,看窗外飞逝的风景,任想象飞翔。京沪线走得最多。从南京出发,不久进入安徽明光、滁州,土壤的颜色、建筑的式样、农村的聚居方式、农作物的种类乃至路边栽种的树种,都有很大的变化。从安徽境内上来的人,有了与南京旅客差异很大的口音、面色和行包。每逢小站,还有人趁着短暂的停车时间,上来兜售当地特产,其中以符离集烧鸡最多,也有在德州上来买扒鸡的。这样的火车旅行,对于出差办事的人,是一种折磨,但却是旅行的一个组成部分,顺着铁路沿线,了解各地的土壤、物产、民风、方言、习俗、气候,并通过历次旅行的不同经历,比较其中的变化轨迹。然而,近几年的交通大发展,使出差公干的人节约了时间,使旅游者的出行更加舒适快捷,然而对于我来说,一觉醒来就到达目的地,却并不是我所希望的旅行。

  只要静听,闹市也有天籁;只要静思,方寸也有天地;静心内观,人生处处是美景。封闭、快速、夜间行驶的列车并未影响我的思绪飞扬。世事变幻,变幻者自身也会变幻,惟有我思在思。我的旅行,登车的前几天已经开始了,订票的决定和行动,只是旅行中的一个步骤和中间过程。这些天来,或者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继续我的旅行。

  我的身份是记者,中国的国情赋予了记者一定的特权,可以免票或者半票参与这些旅游项目或者参观旅游景点。在凤凰的几天里,除了去过一次苗寨,再没去任何一家需要门票的景点,沈从文故居、熊希龄故居等等,都是三过其门而不入。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不需要证明我去过什么地方,我也可以独自决定可以不去哪些地方。这里所说的“独自决定”,是指不受流行的旅游意识和旅游规划所赋予的意义的影响和支配。虽然没有充分利用记者的特权,但我还是体会到了它的影响,也体会到中国社会对权威和话语权的崇拜。有了话语权就有了绝对的权力和影响力。在传统社会中,地方绅士应为掌握话语话语权而有了巨大的社会影响力,在现代社会,现代媒体的话语权给了记者巨大社会影响力。传统士绅由于有着儒学教育的传统,成为社会稳定的重要因素,甚至在国家政权解体之后,还能在基层社会中发挥着稳定影响,成为社会有序化的源泉;当代中国掌握了话语权的记者一旦依附于政治权力,却又失去了社会责任感,只能是社会秩序的消极因素,他甚至比一个腐败的政权更能侵蚀社会精神的肌体。

  我沿着老街转了好几圈,整个老街都是做凤凰特色的旅游商品的,包括姜糖、米酒和扎染。这些被刻意“恢复”了的传统,我不甚感兴趣,倒是去新城区数了数洗脚城、按摩院、洗浴休闲中心、美容休闲中心等的数量,关注其在当代新城区生活中的密度和影响,这些是生活的自然态,而不是需要刻意恢复的传统,它将会是未来的传统,正如近来有人要把北京城的八大胡同视为北京传统文化遗迹进行保护一样,与其时过境迁恢复传统,还不如多关注成为未来传统的当下世界的生活原态。所谓生活原态,并不是没有规划的生活方式,而是个人的理性规划与社会整体发展的自发性,而不是社会规划的统一性与个人生活的随意性的结合,而这恰恰是现代旅游业的重要特征。我既不为观光旅游,亦不作作社会学的统计调查,只是想知道,人们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尤其在这样的湘西小城。在一个失去身份和自我的环境里,找寻自我与世界的真实关系。当然,湘西古城之“古”也是吸引我来这里的一个原因。但我这次来湘西的主要目的既不是了解它的古代真相,如果要了解古代真相,文字记载和文献整理要比实地考察的资料更为丰富可信;也不是来欣赏自然风景的,虽然美丽的风景是我湘西之行的一个重要部分,我所希望了解的,是古代遗风与现代生活的激荡、不同民族的风俗、语言、生活方式的融合与分歧的情形。

  在我们有预谋的凤凰之行中,通常有两个凤凰,一是想象中的凤凰,一是实际的即将要看到的凤凰。如果加上别人给你安排的作为新造“风景”的凤凰,那实际上是三个凤凰了。这三个凤凰中,我们总是不自觉地要问:哪一个更真实?其实,真实又如何?虚假的、新造的、进程之中的凤凰,何尝不正是凤凰生活的真实常态?进一步追问:什么是真实?难道新造凤凰就不是真实的凤凰么?难道真的有原汁原味的凤凰么?难道凤凰不是一代代的新造过程所积淀下来的人文风景么?再接着问:我们为什么要见到真实的凤凰?实际上,由于我们个人视野所见,我们不可能见到全部的整体意义上的真实的凤凰,只有从网上、书本上、各式各样的记载里以及各类人物的言谈中,才可以整理出凤凰的整体印象,然而这个印象是一个结构,虽然也需要时间性的阅读来获得,终究不是旅行所见所闻能够得来。旅行所得的凤凰的真实,就是我们旅行过程中所见所思。我们融入其中,而不是身处其外。与己无关的风景,或者毫无触动的风景,是缺乏意义的,旅行不过是一场体力劳动。

  四、凤凰见闻——身处其中

  早晨六点到吉首,在火车站广场上有去凤凰的中巴车。深秋的风,带着清凉的空气,映着如画的风景,吹进车窗。渐渐升高的太阳,温暖了清晨中的旅行者的心情。中巴盘旋在山路上,远处山坡上的羊群悠闲地散步,层层叠叠的梯田,勾画出列队迎客的树木轮廓,路边高沟深壑,溪流淙淙。右手路边的石头房子夹杂在新盖的楼房之中,往往给身处其外的人带来仿古的惊喜,身处其中的实情乃是社会无法克制的贫富不均和时代演化的痕迹。

  途中经过商业繁华的吉信镇,因为山间公路的狭窄和路边摊点向路中心的入侵,车子不得不缓缓爬行。人们在车子前面悠闲的行走,摊点把公路挤得勉强可以单向通过中巴车,一旦遇到双向交汇,不得不协调很长时间才能通行。如果不是车子一辆接一辆的通过这条公路,可以想见,这条路很快就会成为菜市场和水果集散地而无法通行。这些公路边的摊点大多是一筐筐的桔子,看上去人潮汹涌,无比繁华,但一人一筐一摊点,人来人往没交易,并无太大的市场流量。我很难想象,既然这里家家都种植桔子树,他们这样的桔子卖给谁?即便框子里的桔子能够卖出去,那具体到个人,一筐桔子又能有多少收入?曾经有一段时间,作为西南交通的要道,土匪横行,依赖于沿途商业服务和沿途抢劫维持经济,而今这里不再是交通要道,也不再是苗汉相争的前沿。在矛盾减缓的同时,其地理和经济的重要性也下降了,唯一能够吸引世人目光的,就是当地的山水和因为贫困而得来的怜悯。在种植单一作物和农产品的地区,组建上规模的农业服务公司势在必行,既可以联合当地农民,减少生产成本和盲目性,又方便与外界的交易和价格谈判。把市场的统一性与地方特色产品结合起来,当地经济必有旅游经济之外的新发展。然而理论上如此,而真正的实行则是另外一回事,必有一个痛苦的探索过程。

  这沿途的风景如画只是如画,毕竟不是画。最大的区别在于,我们欣赏图片中的美景的时候,我们是身处其外,借着画家的眼光和思想,静观其中的结构。而现在我身处其中,带着欣喜和沮丧、自信和无奈、绝望和期待、了解和意外,各种各样的情绪,与变化万端的画面融合在一起,我是画中景,景是我所见,万物归心,景色由心。心随境动,景随心变。山水为景,这路边的石房子、小摊点,苗家服饰,烤火的炉子,看景者与被看者,都是湘西风景中构图的墨迹。

  七点多到了凤凰县城,随着接站的旅店老板娘来到她的农家旅社住下。旅社在跳岩附近,跳岩宾馆的后面,沿江的第二排房子,在二楼的阳台上,可以看到蜿蜒而来的沱江和跳岩上络绎的人流。放下行李,稍稍洗漱一番,就迫不及待的到沱江边上走跳岩。所谓“跳岩”,原本沱江中有一步一墩的“踏岩”,石墩上用横木搭成小木桥,是人们从北门进城的必经之路。在三年前的旅游大规划中,在石墩木桥的下游附近新修了跳岩,即一步一墩的方块岩石构成的步行桥,邻近的岩石之间并不相连。深秋初冬的清晨,略有一点寒气,沱江上还有薄薄的雾气漂浮在水面上。游客们还不多,当地的妇女们已经在沱江边上或者跳岩附近的木桥桥墩下拿着木棍在石头上捶衣洗涤。温煦的阳光,缓缓上升的雾气,捶衣的声响,镇上人家早饭时向上蒸腾的水汽,清澈见底的沱江,构成一幅沱江晨景,洄环游动的小鱼儿,仰望着江边懒散的游客,为千年静默的沱江增添了动感和生气。

五、两个苗女——身处其外

六、湘西民族——集体的故事

(竿军:此文章来自 超星读书社  感谢作者 GXLH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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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森林公园

世界地质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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